2022年2月18日星期五

读《英属马来亚华人资本主义经济,1900 – 1941》

戴渊在2009年的博士论文修订下,2014年出版了英文著作,Chinese Capitalism in Colonial Malaya, 1900 – 1941, 中文版《英属马来亚华人资本主义经济,1900 – 1941》就在增补修订下2018年出版。

这本书可以说是给对战前华人经济做了非常好的概括;从一级产业的锡矿和树胶、次级产业的工业衍生品、轮船运输业、典当银行甚至华人买办也统统做了一番整理(另外一篇有关陈嘉庚企业的兴亡)。不得不佩服作者除了需要在各地资料馆搜寻百年前相关文献,他还要查阅百年来学者们对有关课题的种种论述。除此,他阅读当代学者作品能力也是不凡,能够在一些旁支课题里题注有关联的论点。1

在读这本书时,李业霖主编的《“奉纳金”资料选编》时时在旁,方便查阅当年的富贾闻人在马来亚沦陷之际,如何在日寇淫威下开会商议筹钱。尤其可贵的是,在中文书编排习惯里,索引不是必有的,所以这本书竟然附有索引,所以查找相关企业和人名就非常方便。

每当作者点明某某百年企业依然活跃到今日,就上网搜寻他们的故事,商业盛衰别有一番慨叹。其中之一是1908年,郑则士兄弟在南洋创办的酿酒厂。现在还在营业之一酒厂竟然在八打灵,东亚酒厂。上网看了东亚酒厂介绍,主要还是米酒和烈酒。想不到的是现在还有华人百年酒厂。当然,以现代“食品卫生管理”来检视的话,传统酒厂和我们熟悉的传统酱油厂一样,处理原料的器材和员工安全保护之“古早味”,实在不敢恭维。

另外,作者也一再列明很多例子来反驳西方、日本甚至本地著作对这一时期华人经济的偏见和误解。其中之一就是马哈迪的《马来人的困境》。作者认为马哈迪写的“华人摧毁了马来人在手工业、技艺工作和商业方面的自给自足”是不对的。作者叙述在15世纪的马六甲是王族大臣控制商业贸易,而私营商人几乎是外来商人。马六甲王朝覆灭后,马来诸邦的商业贸易还是在王族控制下,而土地天然资源、税收和贵重物品生产都是被王族垄断。作者也引用19世纪著名马来作家文西鸭都拉的游记说,彭亨的马来村民非常贫困,都不愿意工作,因为村民如有剩余产品,都会被王族掠夺殆尽。所以在这一制度下,没有马来商人阶级成长的空间。

作者认为,加上在英国统治下,王族丧失了政治权力、天然资源和对农民的控制,由此失去了经商能力。而这正是英国,不是华人摧毁传统马来商业的基础。另外,马来农民也在英国统治下,被固定在特有土地下,除了种植,没有任何途径进入现代商业经济领域。作者接着叙述,马来社会也有小本经营的商贩,不过都是简单商品和细小规模。丁加奴在马来诸邦之中属于手工业最为发达的一邦,可是根据英国官员记载,1896年约有10万人,其中受过割礼,每3年缴纳一次人头税的成年男丁约有4万人。这些男丁包括8千名渔民、5千名手工业者、2万6千名农民,余下1千人属于头目、扈从之类的有闲阶级,竟然没有一个商人阶级。所以作者认为,马来商贩未能进入现代商业领域,并非被华人从现代经济领域中排挤出来。2

这本书还解答了一路来心中的疑问,为何运输业或是脚车是被福清——兴化人“垄断”。原来这一籍贯后来才到南洋,主要方言族群已经占据较好的行业,所以他们只能从事被人轻视的牛马工作,人力车行业里奋斗出人头地了。这在以前还不知道有这么一段渊源。

总的来说,这本书可以很快速让读者了解当年华人经济发展和在殖民政治束缚下如何被歧视和求生存。百年故事、辛酸血泪、欢乐荣耀,一切都是先民敢于离开故乡,驶向未知的南洋,开支繁衍,才有今天的我们。

June 08, 2021 – RC

1 举一例子,戴渊在写道“鸦片泛滥中国不但助长中国贸易逆差,而且削弱了中国实力”。在这里他注引“林满红指出,鸦片进口并非中国银元外流的唯一因素;中国茶叶与丝绸的国际市场需求疲弱和拉丁美洲银元供应减少,都是中国外贸形势恶化的重要原因。”

在〈读《银线——19世纪的世界与中国》〉里也指出了这一特别论点。

戴渊:《英属马来亚华人资本主义经济,1900 – 1941》。南大教育与研究基金会,2018年第1版第1刷,第14页。

2 如上,第31 – 33页。

2022年2月9日星期三

微积分战争

牛顿和莱布尼茨间的微积分之争,席卷英国和欧洲大陆,俩之间学术界对各自谁先发明微积分争吵而至现在通用的莱布尼茨微积分符号被18世纪的英国摒弃。

在《谁是剽窃者——牛顿与莱布尼茨的微积分战争》里作者为我们梳理牛顿与莱布尼茨各自在17和18世纪英国和欧洲大陆的文化历史于学术背景的成长历程。作者也很细腻为在他俩之间通信和朋友联络的时间点提醒读者,为何牛顿和英国学术界会直指莱布尼茨是“第二个发明者”。

只是这本书在描述牛顿主持皇家学会下成立的仲裁委员会调查报告,没有直接说明其实是牛顿自己撰写委员会报告1,如此丑陋行为确是牛顿的污点。牛顿与莱布尼茨间互相指责,偌大的微积分竟容不下第二个人。牛顿善用他的学术地位来打压莱布尼茨,身前的胜利到现在我们知道这些刻毒的攻击由来,可谓不幸。

其实

                牛顿和莱布尼兹互相独立地发明了微积分。看来也没有什么可靠地根据说明事情为什么不应当如此。如前所述,各国数学家一直徘徊于基本观念的周围达100多年。对于一个有能力前来配合并推广前人发现的人说来,当时的时机的确是成熟了,至于这样的人同时会有两个出现,那也没有什么奇怪。同时产生了两个天才,比他们的同时代人更有远见,这在数学史上决不是罕见的。2

牛顿了解自己在历史上的地位,他的发明与创见可以说是人类历史第一人。

《原理》不但改变牛顿,也彻底改变了西方自然哲学。这不仅仅是因为它清晰严谨的论证,或者它的计算与观测结果惊人地相符合,而更因为它的结构和思想——也就是它在书名中所宣称的“哲学”:这是西方科学传统所从未出现过,将数学、观测与思想三者紧密、有系统地结合起来的崭新哲学。3

或许这样惊天地泣鬼神的伟大成就,解开宇宙神秘和自然界的一切运动规则让

                牛顿相信这些(微积分)是如神一般崇高的人始能获得的发现,是接受了宇宙的智慧才得来的发现,这智慧比神授君权更为珍贵。牛顿的上帝知道,是谁创造和赐给世界微积分,然而,仅拥有这样的自信心尚不足令他感到满足和安慰,他还要继续不停地强迫别人也跟着相信。4

所以当莱布尼茨自称第一人发明微积分,认为是牛顿抄袭。这在自认为“他看得比别人更远”的牛顿来说简直就是羞辱。没有之一,只有唯一才是牛顿认为的真理。也许偏执狂还是对自己智慧自信心极高的人才会如此对敌人穷追猛打,没拿到胜利不罢休。在之前,牛顿和胡克冲突、与天文学家弗拉姆斯蒂德争斗到后来和莱布尼茨间战争,无一不显出牛顿的自信、霸道和丑陋。

微积分之争在某种意义上,莱布尼茨是输了。不过世界采用了他的符号,这可能也算是给了他一个安慰。 

May 22, 2021 – RC

1 【美】杰森·苏格拉底·巴迪著  张莞  齐蒙译:《谁是剽窃者——牛顿与莱布尼茨的微积分战争》。上海社会科学院出版社,2017年6月第1版,2017年6月第1次印刷,第207 – 210页。The Calculus Wars: Newton, Leibniz, and the Greatest Mathematical Clash of All Time by Jason Socrates Bardi, 2006. Published in the United States by Thunder’s Mouth Press.

【美】迈克尔·怀特著  陈可岗译:《牛顿传——最后的炼金术士》。中信出版社,辽宁教育出版社,2004年5月第1版,2004年11月第3次印刷,432 页。Isaac Newton: The Last Sorcerer by Michael White, 1997. Edition arranged with BADOR INTERNATIONAL., INC.

【美】盖尔·E·克利斯汀森著  陈明璐、李麟译:《牛顿》。世潮出版有限公司,2004年5月, 158页。Isaac Newton: and The Scientific Revolution by Gale E. Christianson, 1996. Edition arranged with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Inc.

2 【英】斯科特著  侯德润  张兰译:《数学史》。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2年5月第1版,2002年5月第1次印刷,第158页。A History of Mathematics by J.F . Scott, 1958 by Taylor and Francis.

3 陈方正:《继承与叛逆——现代科学为何出现于西方》。三联书店,2009年4月北京第1版,2010年4月北京第2次印刷,第589页。

4 怀特书,第 437 – 438 页。

2022年1月22日星期六

《神武军容耀天威——明代皇室的尚武活动》

明代自洪武帝后,只有永乐帝和宣德帝能策马领兵。后来的土木堡之变,皇帝被囚,国运从此大衰。正德帝幻想学祖宗身穿铠甲杀敌,只能落得后人嬉笑。嘉靖帝的北京之警、倭寇之乱,国家军队已濒临溃烂。万历三大征是余晖,面对旭日崛起的后金就束手无策了。

自宣德帝后,皇帝任何的军事活动都不被士人认可,似乎只有读好书,把国家运作交给内阁就是称职的皇帝。除此,任何阅礼还是狩猎就是嬉戏荒怠,而不像祖宗一样,士人都在颂赞军威鼎盛,猎获满载。另一个可能就是任何支持君主尚武活动的文章都有意不被保存下来了,所以我们只能听到反对声音。

《神武军容耀天威——明代皇室的尚武活动》就是这样为我们叙述明代皇室披上戎装、阅礼、和他们独有的兽苑。明代皇帝不是我们印象中一样,不应该是传统历史书籍中的中国朝代。明朝应该把它放在亚欧大陆历史中的地位审视。在文治和皇帝怠惰下,骑马、射猎不再是一位明君应该做的事,结果尚武变成了不是个常态。皇帝紧紧抓住权力不放,官僚机构瘫痪放任不管;军事阅礼是劳民伤财,祖宗尚武精神不应该是遵循之法。

这本书为我们揭开明代的另一面。正德帝的“尚武”精神是有祖宗渊源,可惜当时文官却觉得这样一个皇帝骑马、打猎和亲披盔甲不是一个正常皇帝应该做的事1。本来的“尚武”变成了“尚戏”,不是祖宗那一套能整肃军队,时刻提醒文武官员“习武”精神。只是说在开国进取皇帝的子孙,在宫中成长,对军事和遥远边境都不能深有体会,这些都是历朝历代不能逃出的困境,明代也不列外。就算“孱弱”南宋孝宗在金朝军事压力下举行过五大军事演习,皇帝也定期练习马术和射箭。和明代一样,南宋文官们都不认同皇帝这样“尚武”精神2。开国的“尚武”只能在后来让位给“尚文”的守成皇帝,无一例外。除非传统书籍中的“嬉戏游猎”和“役民千万”的耀武扬威是现代历史学家们认为的“尚武”,那就另当别论了。

May 16, 2021 - RC

1 【美】牟复礼,【英】崔瑞德 编:《剑桥中国明代史》上卷 1368 – 1644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2年2月第1版,2006年12月第2次印刷,第425 – 426页。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 8: Part 1, The Ming Dynasty, 1368 – 1644. Edited by Frederick W. Mote and Denis Twitchett.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1998. 盖杰民〈正德时期(1506 - 1521)〉。

2 【英】崔瑞德,【美】史乐民 编  宋燕鹏 等译:《剑桥中国宋代史》上卷 907 – 1279年。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0年12月第1次版,第1次印刷,第666页。The Cambridge History of China. Vol. 5: Part 1, The Sung Dynasty and Its Precursors, 907 – 1279. Edited by Denis Twitchett and Paul Jakov Smith. Cambridge University Press 2009.  江伟爱〈宋孝宗统治时期(1162 – 1189)〉。

【美】鲁大维 著  杨柳青,康海源译:《神武军容耀天威——明代皇室的尚武活动》。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甲骨文工作室(分社),2020年10月第1版,第1次印刷。Martial Spectacles of the Ming Court by David M. Robinson. 2013 by the President and Fellows of Harvard College. Published by arrangement with Harvard University Asia Center through Bardon-Chinese Media Agency.

2022年1月16日星期日

官方与民间纪念

明朝建文殉难臣子家族株连,可谓恐怖。可是民间还是拥有一套异于官方的说法,由不得国家强大机器洗脑。有明一代,同情靖难忠臣而私人著史,纪念文章、建祠,或晦或明,从不间断。

何幸真《殇魂何归——明代的建文朝历史记忆》1为我们叙述明代2百多年来,官方和民间如何对那一段历史的诠释和文籍材料对比和年代叠层,双方是如何在历史记忆中各有阐述那心中“禁忌”。最后,只能在官方权力最孱弱之际,建文君臣终于被平反;于奸于忠,在于需不需要。对于另一个典型例子;张煌言身前身后遭遇,也是同样道理2,是逆寇是忠臣,在于朝廷需不需要,只不过官方说法改变是在满清鼎盛而信心满满之时。

建文历史很多已不能厘清,实录篡改加上文档销毁,要恢复那段历史全貌已不可能。何幸真从众多官史野史书籍里试图辨别哪些是“发生历史”,哪些是“选择记忆历史”。到明代覆灭,民间、士人和朝廷如何对待这一段伤痕历史记忆和回溯。

其实很多悲惨历史事件和人物不是这么明显或那么幸运让后人为他们不值。其中之一就是袁崇焕。如果不是修撰《明史》而忠实参考实录,后来的我们能为袁崇焕而感到冤屈吗?不幸是很多历史记忆都和官方想要的一套一样,历史留给我们不是完整记录,很多文籍不是有意疏漏就是刻意偏好,史学家如何选择对历史片段记忆也影响后人怎样感知和诠释。

建文历史民间纪念带有私人和地方感情。官方纪念轻重就要看对当权者有何益处。历史记忆在这两者间不能调和,互相拉扯到灭亡。无论官方如何大力污蔑建文历史,明人于忠义感念也于对殉难君臣同情和怀念,书写那一段历史记忆一直到清初。

May 09, 2021 - RC

1 何幸真:《殇魂何归——明代的建文朝历史记忆》。国立台湾师范大学历史学系、秀威资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2020年3月,BOD一版。

2 陈永明:《从逆寇到民族英雄——清代张煌言形象的转变》。国立台湾大学出版中心,2017年9月初版。

2021年12月18日星期六

读《方以智晚节考》

顾诚《南明史》可以看到很多孤臣孽子事迹,可是读到更多的是贰心不能守节的士人。手上拥有包括《南明史》之内的晚明史书都没有什么关于方以智叙述,所以之前对方以智不甚了解,对他的生平也没什么研究。可是在读了《方以智晚节考》后,才知道明末清初竟有如此人物。余英时对方以智评价非常高,认为如他推测方以智晚节不差,“则密之岂仅媲美谢叠山而已,即谓之异代之文山又何愧哉!”。1

海外的余英时在有限资料里可以推敲出方以智晚年足迹、思想和死因,更令人佩服的是在同一文献里,余英时可以读出他人理解不到“隐语密码”,三百年后让后人我们可以感受到方以智晚年意境与殉节之悲哀。这和余英时对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一样,其推理遥想和阅读古文能力,真让人惊叹。

《方以智晚节考》可以知道清初对复明运动镇压之烈。家人朋友株连之广,幸存家属噤声可又不甘历史湮没而留下片语只字以待后人有心明白。方以智事迹之隐晦让很多历史学家不明就里,真以为就是单纯病死。方以智与夏允彝一样,自杀殉节。他俩虽没有如张煌言经历之惊心动魄,可是他们为后人留下的士人典范,可说不愧读书人。

April 15, 2021 - RC

1 余英时:《方以智晚节考》。允晨文化实业股份有限公司,2011年12月增订1版,第250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