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金交聘

最近在读《宋金交聘制度研究（1127 - 1234）》，作者提到了当年在〈朝贡贸易——不是那么简单叙述〉里写说关于杨联陞对于中国中心之世界秩序的“神话”论述¹。就南宋与金朝关系而言，南宋都是处于“臣子”（《隆兴和议》之前）和不平等地位直至金朝灭亡。

《宋金交聘制度研究（1127 - 1234）》叙述了宋金各方交聘由来和使团成员的组成。也写说当时双方在官方活动时，也会夹带私货，走私图利。这不是和后来朝鲜明清使团一样吗？也是因为这本书的介绍，读了全汉升的〈宋金之间的走私贸易〉才知道原来所谓的靖康之耻，在利益当头下，南宋官民都冒险走私违禁物品，这不是古今无一不例外吗。²

双方有接触，就有文化交流³。可惜只是这是在靖康文化劫掠下产生的交流。而后来拘留宋朝使者而有所谓的文化交流，也是在武力和生计下的逼迫（“贰臣”就另当别论）。

南宋臣民都得“调正”自己已不是占据中原的天朝之人，而是一位江南小国民的心态。和议之后还得年年派遣使者去向掳掠自己君父的敌人贺正旦，贺“虏酋”生辰，想必除了恨不得的宋高宗“牺牲小我”之外，就属宋孝宗最无可奈何。

July 14, 2025 - RC

1 李辉：《宋金交聘制度研究（1127 - 1234）》。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12曰第1版，第2页。

2 全汉升：《中国经济史论丛（一）》。中华书局，2012年6月北京第一版，第245 – 269页。〈宋金之间的走私贸易〉，民国二十八年初稿。三十一年十月，重写于重庆。

3 赵永春：《金宋关系史研究》（增订本）。商务印书馆出版，2019年11月第1版，第467 – 480页。〈宋金聘使对文化交流的贡献〉，原载《北方文物》1995年第3期。

金代历史

以前对金代历史的研究就只是集中在灭宋和与宋战争的叙述。而关于女真汉化的历史也只是从陶晋生的《女真史论》里知道一二，其他更多就不甚了解了。最近读了很多关于金代历史的故事，也得到了一些新知识。

以前以为完颜部就是生女真，两者是一样。可是原来生女真原是散居，而完颜部是东女真，后来迁移到生女真部才出现耕种，筑居。完颜部被辽朝任命生女真部族节度使也是这一概念的体现。不用本部人为节度使，证明了生女真和完颜部是不同的族群文化。所以在生女真和完颜部文化习俗互相影响下，两者混为一体，这也让后来历史载藉者混淆。¹

而灭宋功臣完颜宗翰的父亲，国相撒改的另一个身份是巫师，这是在之前所不知道的。国相不是只是单纯辅佐军事领袖的职位。国相原来也是扮演“巫师”的角色。而巫师是战争中不可缺少的人物，能为天地沟通为完颜部军事给予天的力量，也能审理讼狱。²

而关于金熙宗被海陵王弑杀篡夺王位，在以前就只是认为金熙宗末年酗酒滥杀大失人心，所以被海陵王有机可趁。在《金朝“异代”文士的民族认同之路》这本书里说：³

                子嗣不立、皇后肆意后宫是加剧熙宗颓废的因素，不是根源。熙宗颓废的根源来自于内心的矛盾，而内心的矛盾又起于韩昉等儒士对他的汉文化教育。汉文化进入女真社会，引起社会的变化，社会的变化是通过人的变化反映出来的。熙宗完颜亶“幼时，词臣韩昉已教之学，稍赋诗染翰”。于是，熙宗视旧功臣曰：“无知夷狄也”旧功臣视熙宗则曰“宛然一汉家少年子也。”文化的初级冲突是外在的，而且是社会性的，……文化冲突的继续发展是个人化的，而且受个人性格的影响至深，熙宗性格温弱，两种文化的冲突多集结于内心。其内心的矛盾主要表现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是熙宗的精神世界与现实世界落差越来越大。……

     二是现实世界矛盾重重，矛盾冲突不断淤塞在熙宗的内心。……

这是第一次看到如此描述金熙宗在集中皇权和汉化过程中的心理状况。以为自己是定于一尊的汉化政权皇帝，可是却是女真贵族把持政权。这些都是让金熙宗人格处于分裂状态。这么精彩地分析金熙宗心理活动，还是第一次读到。

在〈金伐辽〉里有说到刘浦江质疑金代开国的年代记述。在《金朝“异代”文士的民族认同之路》认为“收国”是完颜阿骨打称都勃极烈时期的年号，是一种追记，时人未曾使用过。这是因为史官为了追谥完颜阿骨打为皇帝而有的年号。这也可一说。⁴

金代历史虽然不长，可是却能在这么短时间里灭辽吞宋，而且金朝还是当时的东亚霸主，受四方朝贡。在与南宋的关系上，大多时候金朝都是主动的一方。所以在了解南宋历史的同时，更加应该明白金朝对南宋的影响。

July 05, 2025 - RC

 1 李秀莲：《金朝“异代”文士的民族认同之路》。中华书局，2017年1月北京第1版，30 - 34页。

2 如上，第58 – 67页。

3 如上，第147 – 152页。

4 如上，第67 – 70页。

宇文虚中的死因

刘浦江的〈金代的一桩文字狱——宇文虚中案发覆〉里肯定宇文虚中是因为一起藏书获罪的文字狱。而清代的施国祁认为宇文虚中是因书籍被杀，被刘浦江大力赞赏其见识，不枉读《金史》二十年。¹

找了几本书来检阅此事，《辽金西夏史》不认为宇文虚中是因藏书获罪。宇文虚中被杀是因为他在协助金熙宗的中央集权改革得罪了女真大贵族，而被牺牲²。《金朝“异代”文士的民族认同之路》也做如是观。宇文虚中被杀不是因为图书，而是金熙宗改革女真文化制度时与女真贵族的冲突，汉文化与女真“旧俗”相冲突的牺牲品。³

在异族统治文化民族冲突下被杀的士大夫，比较著名是北魏崔浩⁴，宇文虚中的名字就不是那么显著。也是因为最近翻阅金代历史相关书籍才对此人感兴趣。后来知道金朝册封高宗为帝文是宇文虚中所撰，这亦是宇文虚中全心全意为为金朝献力另一例证⁵。恃才傲物和不知进退的个性也是他后来被杀的原因。当以先进汉人文明蔑视未开化的女真文化而欲改变之，这又触动既有权力利益者，被讪笑和侮辱之民族文化反扑都能让这一些以为依偎权位的士人人头落地。至今依然如是。

July 05, 2025 - RC

1 刘浦江：《辽金史论》。中华书局，2019年9月北京第1版，第20 – 29页。〈金代的一桩文字狱——宇文虚中案发覆〉（原载《庆祝邓广铭教授九十华诞论文集》，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年版。）

2 李锡厚  白滨著《辽金西夏史》。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4月第1版，第195 – 197页。

3 李秀莲：《金朝“异代”文士的民族认同之路》。中华书局，2017年1月北京第1版，191 – 194页。

4 在万绳南笔记里，陈寅恪认为崔浩被杀有种种原因，其中最大者是崔浩欲“齐整人伦”和“分明姓族”，这些贵族政治理想与鲜卑统治者发生冲突，而惹死罪。万绳南 整理：《陈寅恪魏晋南北朝史讲演录》，知书房出版社，2010年8月，初版第1刷，第186 – 194页。

5 熊鸣琴：《金人“中国”观研究》。上海世纪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14年12月第1版，第204页。

金伐辽

一直以来对金朝可以“突然”兴起，少于11年就席卷庞大的辽国，又过2年就把世上最繁华的汴京攻破，摧枯拉朽把两个帝国灭亡，感到疑惑不已。中国历史上，还没一个军队能够在这么短时间内所向披靡。

翻完手上的书，都说金朝建立前的社会制度是非常落后于辽宋。没有文字的女真人生活在渔耕狩猎的寒冽北荒之冻地。虽然已会渡海侵扰日本，可是女真人在人数和社会开化上，远远低于已是东亚宗主国的辽朝。所以在读关于女真灭辽的故事就会感到不可思议，为什么一个小小的部落蛮人可以在短时间里攻克辽国，进而虏获宋帝。在《横扫千军如卷席——女真灭辽的故事》，作者认为并非是落后就要挨打，而是腐败才会挨打，腐败才会亡国，只要保持旺盛的民族精神就是胜利，这才是女真迅速灭亡辽朝的真正原因。这也是在过了120年，同样原因，逃不过腐朽轮回的金朝被兴起的无敌蒙古铁骑横扫了。

其实完颜阿骨打在一开始也没有灭辽的打算。他只是要民族自立，不要再受辽朝欺压。可是就在一系列的军事胜利后，他就有了灭辽的计划。但是完颜阿骨打对手上那一点军队是否能灭辽没有完全把握。所以他还希望辽朝能册封他为皇帝，为此辽金使者往返多次，“拖延”了灭辽时间。而宋朝也派人来探听虚实，期望能合作双边攻辽，所以金朝也乐意和宋朝合作，毕竟宋朝也是一个大国。

在研究这段历史时，读到刘浦江在1998年写的《关于金朝开国史的真实性质疑》。第一次看到有学者怀疑完颜阿骨打不是在1115年称帝建国，而是在1117年或1118年建国。可是翻完手上的书，没有一本采取这一说法，全部还是依传统历史叙述，金朝在1115年建立。后来在《金史》里有辛时代撰文反驳1117年或1118年建国之说法，赞成金朝建国于1115年。¹

虽然金朝在中国历史研究里不算是一个“大题目”，可是金朝在短时间里灭辽吞宋，后来在中原地区创立了多项治理汉人的制度而被元清延续，这一些创举都是让人为之着迷的原因。

May 25, 2025 - RC

1 程妮娜 等著：《金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9年12月第1版。辛时代：〈金朝建国时间〉，第375 – 392页。

李秀莲和他的老师李桂芝认为完颜阿骨打1117年称帝建国。《金朝“异代”文士的民族认同之路》。中华书局出版，2017年1月第1版，第83 – 84页。

2 赵永春  赵丽 著：《横扫千军如卷席——女真灭辽的故事》。商务印书馆出版，2014年11月第1版。

黄天道

买《祖师的族谱——明清白莲教社会历史调查》时，没仔细看目录，所以还以为这是一本关于白莲教的书，可是读了之后，却是叙述一个华北和山西的秘密宗教——黄天道。虽然黄天道可能也与白莲教有关系，可是毕竟有别。作者自己在后记也说同行学者提出同样问题，可是作者也没澄清为何放这样的书名。虽然觉得“受骗”了，可是也不妨碍了解秘密道门的心情。也是通过这本书才知道原来有个地方秘密宗教叫做黄天道。

研究秘密宗教比研究传统政治历史还来得困难是因为除了缺乏文献之外，还要长期田野作苦工找寻能躲过历次政治活动留下来，秘不示人的传教之宝。就算找到对的人，可是若没“缘分”，这些传教之宝也没能看到。就算看到了，还要持有这些宝物之人愿意分享，不然还是一场空。研究秘密宗教的学者除了要拥有丰富的政治历史知识，还要读得懂方术和宗教用语。很多在古玩物市场或是收藏家的文献都和出土的地理环境割离了以致要把这些秘密宗教的人文脉络联系起来就非常困难。

在这本书，我们可以知道传统皇权政治下不了民间最底层，乡村邻里还是能有秘密宗教生存的空间。虽然在乾隆间直隶镇压过黄天道，可是就在同一个时间山西竟然还有黄天道的存在。而华北黄天道经过镇压后也能延续到民国。只是在新中国的镇压反革命和文化大革命里，中共可以控制到一家一户，一切道门都被镇压，这才让黄天道彻底消灭。还好经过了一切的打砸抢，还有些黄天道遗物能让现代学者重新了解这个秘密宗教。

之前知道弥勒佛都是被这些秘密宗教利用来说是“未来佛”，是要拯救末世受苦之世间人。不知道黄天道是不是和白莲教有关系，可是到了现今，还是很多人相信弥勒佛还是无生老母都是一切的指引。所以虽然没了黄天道或是白莲教，但是现在流行的秘密宗教（有的已经光明正大）换了名字，还是依旧同样一套；我们是来救苦救难的，来渡你们这些未点化之凡夫俗子到个“避劫所”，以便能上天堂。早早入道吧，要不没了牌号，劫数难逃啊。

南无天元太保阿弥陀佛   

May 14, 2025 - RC

曹新宇：《祖师的族谱——明清白莲教社会历史调查》。商务印书馆出版，2023年8月第1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