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五代

小时候读到《水浒传》的八十万禁军教头王进，就对北宋年间的禁军竟然有八十万之多，不禁怀疑。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北宋年间的冗兵是其中一大问题。明白宋太祖为何要募兵，也知道为了不重蹈唐末五代藩镇之祸，强壮之士被吸收为禁军，地方则留疲弱之兵。可是养多军士就算了，为什么还要厚赏他们呢？

最近读完闫建飞的《走出五代——十世纪藩镇研究》，才完全明白很多宋初建制是由五代传承下来，其中宋代兵费浩大也是因五代遗留下来的问题。以前在读到宋代花费巨额来养兵的事例，不知所以然。冗兵是为了减少社会游民问题或是外患压力而不得已。那么为何还要厚赏军士呢？答案就在这本书了。

自安史之乱后的藩镇军队地方化而导致尾大不掉。所以五代开始，君主就把藩镇军队禁军化，把对军士的恩赐对象从节帅转移到皇帝。可是这也把以前是军士为了自身利益拥立新节帅转换到现在禁军为了自身利益拥立新皇帝。所以为了笼络禁军，君主不得不厚赏禁军。作者说，

                藩镇兵禁军化之后，士兵与地方的关系切断，生活来源只能依靠朝廷军饷和赏赐，赏赐成为皇帝与士兵关系的结构性因素，是稳定军心乃至维系政权的必要手段。五代北宋帝王未必不明白，丰厚的军赏容易带来骄兵，但这种结构的存在，使皇帝不得不经常大规模赏赐，军赏甚至呈现出越来越丰厚的趋势。在这种情况下，骄兵问题不可能根治。五代对军士的厚赏制度，在北宋代周后，为宋代继承。¹

在《国史大纲》里写道，

                那时的军队，沿着五代积习，月廩岁给外，还有各项额外的赏赐。尤著者为三年一次的郊赉。……宋室的郊费，亦逐步增涨。……其他复杂赐稠叠。……据英宗时（治平二年）统计，禁兵数约七十万，一夫钱粮赐予岁不下五十千，则七十万有三千五百万缗之费。厢军数约五十万，一夫钱粮赐予岁不下三十千，则五十万人有一千五百万缗之费厢禁军共费五千万，而此时天下所入财用，大约只有缗钱六千余万。养兵费占了全部岁入之六分五。至于戍卒，则岁费一卒达二万。²

除此之外，这本书也让我们了解五代是如何由藩镇化为国家的过程。五代君主如何为了防范藩镇、军士和禁军的叛变而采取的种种措施。这些巩固中央政权的制度一直被完善至宋初，所以后来朝代都没有藩镇和陈桥兵变之祸了。其中最为人津津乐道的宋太祖杯酒释兵权从不是一步到位，而是五代君主为了削减节度使权力做出的努力，到了宋初之际而结果。当然这也是宋太祖个人智慧，兵不血刃解决纠缠中央两百年的地方军事势力之患。

宋太祖和宋太宗能够走出五代，结束兵革纷乱的时代，创建一个文治朝代。因为恐惧于五代之祸，他们也为后来子孙留下“祖宗之法”，其中就是严防“内患”，中央集权和收兵权，不要成为那“第六代”。³

March 27, 2026 - RC 

1 闫建飞：《走出五代——十世纪藩镇研究》。四川人民出版社，2023年5月第1版，2023年12月第3次印刷，第71页

2 钱穆：《国史大纲》。商务印书馆出版，1996年6月修订第3版，2005年6月北京第7次印刷，第537 – 539页。

3 邓小南：《祖宗之法——北宋前期政治述略》。三联书店出版，2006年9月北京第1版，第184 – 280页。

五代史

因为燕云十六州，所以这几年都在留意唐代藩镇和五代历史。最近读了《权力与正统：五代政治史论稿》和其他关于五代历史阐述的书籍，终于对这乱世有些了解。

说到五代，大多数人都会讲起石敬瑭割让燕云十六州于契丹的故事。以前对石敬瑭的所为不甚了解，可是在这本书里，作者为我们叙述石敬瑭是五代开局者里最被动的一位，短短两个月就被禁军围城。为了生存只好求救于契丹，而且还要和幽州赵德钧竞争谁能给予契丹更好的条件。以前只是认为石敬瑭单纯为了契丹军事援助而称儿称臣，殊不知作者认为其实其中还有更深层次的政治考量。辽太宗与唐明宗为兄弟，而石敬瑭只是唐明宗的女婿，为了攀附宗枝就对辽太宗称儿，石敬瑭就可以为唐明宗之子，有权力继承明宗基业¹。这道理还是第一次知道。

至于辽太宗因有了中原王朝为藩属，为其树立了巨大威望，让他可以推行政治改革，完成了从部落国家到王朝帝国的转型²。这也是以前没想过的。

而在毛汉光的〈五代之政治延续与政权转移〉里就依循陈寅恪的治学方法。自后唐开始，士族在文职中就在百分之五十以下，魏晋南北朝旧士族消失，新士族不见增加。这也可以解释为何后来宋代是科举平民世代。作者用统计学来推导出五代末，河北出身文人武将数量都优于唐代的关中势力，而后梁后唐的河南河东集团势力都让位于河北。虽然五代间战乱不断，可是官宦可以为官数朝。作者就算出，身历六个朝代有七人，历五个朝代有二十一人，历四个朝代有四十一人，历三个朝代有五十五个人，历两个朝代有八十九人³。换朝代就如政治风潮，不若是真正的改朝换代，贰臣或是为前朝殉国之说。

虽然五代不外乎是战乱和饥荒，可是对比北方五朝，十国可是比较安宁与没被大战乱蹂躏。在钱穆的《读史随劄》里有写道，南唐李昪的文治为“以资兴宋之基者，南唐之功为尤大。若李昪者，诚未可以偏国之主而轻之”。远在岭南的刘隐父子更是“好贤士”。福建的王審知“好礼下士”，“聚书建学”，以致钱穆说：“福建学风至宋大盛，王審知亦有功。蜀地的王建“善待士”，所以钱穆说：“然其有蜀，文物胜于北方之汴晋，虽非其功，亦不可没。”而那荆南佐尔小国的高从诲（高赖子）境内图书馆竟也藏书一万三千卷，钱穆道：“高氏亦尚为有功斯文者”。因而钱穆叹道：

                五代之时，史谓“天地闭，贤人隐”，然两宋江南文物，已远始于兹。故稍就史籍，著其保培之有功者，自锺传以下，粗劝乱世有治土之责者。⁴

五代历史不若五胡十六国纷乱，在五胡十六国里，种族可是其中推动政治变革的重要因素。可是在五代历史里，毛汉光就说在正史里看不出种族歧视存在⁵。傅乐成的〈沙陀之汉化〉就认为：“自唐宪宗初至郭威建号，不过一百五十年，至北宋亦不过一百六十年，而此一威临中国，连建三朝之异族（沙陀），竟为中国完全同化，亦可见汉族同化力之伟大矣！”⁶这也是这两个乱世的不同之处。

五代夹在辉煌大唐和文治大宋之间，分裂加上政治纷乱，多数人都不会去花时间了解其中。可是很多宋朝的政治与军事态势都是传承自五代。为何宋代几位皇帝谨守祖宗之法？为何宋徽宗君臣为了个燕云十六州丢了性命？就要明白五代对宋朝的影响。

March 08, 2026 - RC

1 罗亮：《权力与正统：五代政治史论稿》。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22年8月第1版，2023年5月第4次印刷，第170 - 177页。

2 如上，第185 – 190页。

3 毛汉光：《中国中古政治史论》。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21年7月二版，第391 – 445页。〈五代之政治延续与政权转移〉，原刊于《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集刊》第五十一本第二分。

4 钱穆：《读史随劄》。九州出版社，2011年7月初版，第118 – 124页。〈李昪  刘隐父子  王審知  王建  高从诲〉

5 毛书，第445页。

6 傅乐成：《汉唐史论集》。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22年5月二版，第338页。〈沙陀之汉化〉。原载华岡学报第二期，五十四年十二月。

中共与莫斯科

境外势力传来的马列主义让百年前的中国志士仁人看到可以改变中国的机会。其实就算没有莫斯科来的传教士，中国已经有了共产主义。只是如果后来没有莫斯科在金钱、人事和军事上的大力援助，共产主义很大可能早在萌芽之际就夭折了。后来的中共勾结莫斯科窃取、刺探国家机密、接着暴动和破坏国家安全，主旨在于分裂国家和颠覆国民政府。一开始这群土匪打着共产主义旗帜却做着“打土豪”的暴行，后来趁着日军进逼中国，就打着抗日旗帜来蛊惑舆论来逼蒋放弃围堵。

最近读完杨奎松的《中共与莫斯科的关系（1920-1960）》，认为中共早期能在一切军事挫败后竟能复活，这一切都离不开莫斯科对中共的支持。也因如此，中共对莫斯科一切指示都只能奉为圣旨。后来流窜到陕北，更是若非莫斯科支持和张学良救济，中共早就覆灭，何来西安事变。抗日胜利后，苏联在东北给予中共武器和人事安排更是让重庆和莫斯科在1945年签订的《中苏友好同盟条约》同于废纸。也是因为莫斯科在战后的安排，中共才能发动内战，最后篡夺政权。所以不是中国人民选择中共，而是莫斯科选择了中共。

另外这本书也提到说，莫斯科派王明回国不是为了取代毛泽东。而是为了帮助毛泽东，把毛泽东推上中共领袖的位置¹。只是王明自视甚高，不甘屈于毛泽东之下。而毛泽东又是权欲熏心的权势领袖，只能全党听他一人。所以才有后来的延安整风，把王明彻底打下去。

当然， 后来莫斯科帮助北京研制原子弹和导弹，这是后话了。所以当今两个独裁者在情在理也应抱团取暖，无上限帮助对方重写国际秩序，继续输出战争和人类命运共同体。

Feb 08, 2026 - RC

1 杨奎松：《中共与莫斯科的关系（1920 - 1960）》。中华民国86年3月初版，东大图书股份有限公司，第422 – 423页。

中共百年史

陈永发的《中国共产革命七十年》是两本大部头的书，少点耐心也读不下去。而石川祯浩的《中国共产党百年史》以那简明的写作，可以让读者快速大概了解在这一百年里，从中国共产党成立、夺权到现今的习近平统治。

这是一本容易读的书。没有太多的人名和中共术语。这位日本作者在结尾警惕中国共产党不要重蹈日本在19世纪末因为富国强兵而把国家强大能量用在错误的地方，最后落到悲剧下场。所以那些所谓的“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和“人类命运共同体”，却对四邻咄咄逼人，习近平的话究竟是否值得信任，作者对此不置可否。¹

俄罗斯在2022年2月入侵乌克兰。西方切断大部分俄罗斯战争机器的金钱和物资来源。可是中共的金融和物资技术支持在很大程度上让俄罗斯可以把这场战争拖延至今。这本书完成于2021年5月，作者当时还未能真实体验到何谓中共与俄罗斯之间友好无上限。中共与侵略者站在一起，若这不是“中华民族的血液中没有侵略他人、称王称霸的基因”应有的样子，那这肯定是共产党的基因在作祟了。

境外势力传来的马列主义已经破产，不得不举起廉价的民族主义当作遮羞布的中共为党跨过百年，但政权是否能跨过百年？不无怀疑。

Jan 18, 2026 - RC

1 石川祯浩 著  瞿艳丹 译：《中国共产党百年史——革命、开放到专政，共产党特质的世纪追寻》。台湾商务印书馆股份有限公司，2023年1月初版1刷，2023年12月初版3刷，第338页。Chugoku Kyosanto Sono Hyakunen. Copyright © 2021 Yoshihiro Ishikawa.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Japan in 2021 by Chikumashobo Ltd.

中共史

读完陈永发的《中国共产革命七十年》，感叹为何中共可以在这么短时间壮大成功？从一开始坚信的工人阶级在城市暴动到后来形势逼迫下转而在农村打土豪的烧杀抢掠。在一系列谎言、苏联支援下和对内清洗的过程中，中共竟然可以骗过知识阶层和凝聚内部向心力，对外挑战国民政府。

在这本书里也读到北伐前的农村的情况和中共采取的农村烧杀政策以致造成的赤白对立。这也许可以解释为何中共一开始在农村寻求发展之际需要在地痞流氓和农民之间不断地利用他们对钱财利益和土地的渴望，来壮大自己的地盘。¹

当然，在这本书里可以知道中共从一开始就如何勾结外国和境外势力危害国家安全和国民政府在浴血抗战之际，中共公然种植和大规模贩卖鸦片，这对标榜自身纯洁伟大的革命中共，不是最大的讽刺吗？

中共篡权后的一系列运动，土改、镇反、反右、三面红旗、文化大革命，六四屠杀，莫不是带来亿万家庭死亡与破碎。后来所谓的经济奇迹也是在美国带头的科技和资本流动下恢复本应该实行的经济政策，并不是什么中共基于已破产的社会主义革命理论和实践探索的伟大革命。

读完这两本厚重的《中国共产革命七十年》上下册，只能为百年前陈独秀和李大钊倡导共产主义的这一群知识分子感到悲哀。为了民族自强和寻找解决中国问题的他们相信共产主义是灵丹妙药。再后来又被一伙土匪改换成毛泽东思想，毒害中华民族灵魂至今。

Jan 01, 2026 - RC

1 陈永发：《中国共产革命七十年》。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1998年12月初版，2000年6月初版第3刷，2001年8月2版，2021年7月2版13刷，第246 – 26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