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神灭论》

小学五年级读到范缜的《神灭论》论述时¹，虽然不明其所以，可是对于他在文中明白指出人死后，魂魄也不复存在，那震撼到现在还是记忆犹新。十一岁的小孩对于鬼神之说当然是完全相信，所以在完全没有心理准备之下读了关于“神灭”的辩证，那心情可说是久久不能平复。

近日第一次读毕完整的《神灭论》²。对于当时佛教盛行的南朝，这篇文章不可不谓是直接对准因果轮回论。其中写说：

                问曰：“神故非质，形故非用，不得为异，其义安在？”答曰：“名殊而体一也。”

     问曰：“名即已殊，体何得一？”答曰：“神之于质，犹利之于刃，形之于用，犹刃之于利，利之名非刃也，刃之名非利也。然而舍利无刃，舍刃无利，未闻刃没而利存，岂容形亡而神在。”

身体死亡了，精神（灵魂）也不复存在了。所以就没有什么魂魄去了佛教的极乐世界。

所以范缜认为

                若陶甄禀于自然，森罗均于独化，忽焉自有，怳尔而无，来也不御，去也不追，乘夫天理，各安其性。

这里表明了世上一切都是无关于什么因果，而是自然而然有，也是自然而然无。没有什么造物主或是什么灵魂的存在，一切都是自然而生而灭。

范缜这句话的“独化”在魏晋南北朝道家玄学语境里作何解释？也是因为研读《神灭论》所以翻看了一些哲学书籍。在两本书看到关于“独化”的解释。冯友兰在《中国哲学简史》里写：

                万物自生，这是向—郭《注》（向秀和郭象的《庄子注》）里称之为“独化”的理论。按照这个理论，万物不是由一位造物主所造，但万物之间相互关联，这种种关联不仅存在，而且是必要的。³

徐小跃的《禅与老庄》里写：

                郭象所提出的“独化”理论，最终彻底否定了那种在具体事物之外寻找“终极因”和“别有一物”的形而上的思维方法。因为照郭象看来，世界是一个“无极”的世界，无法责寻到它的终极原因或一个存在物作为世界的绝对的、永恒的本原，否则在逻辑上必然会陷入恶的无限推及之中而感困惑。他说：

     若责其所待，而寻其所由，则寻责无极，卒至于无待，而独化之理明矣。（《齐物论注》）⁴

很多时候当遇到困难和挫折时，人们都会问，为什么？要不然就是追问为什么他一出生就是有钱人家孩子，处处都遇到贵人？以佛教的因果论就是“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可是《神灭论》却认为形灭神灭，这一切都是“独化”，没有外在力量的控制，更不是什么因果轮回之说。

《神灭论》在当时可说是异端。范缜认为人人迷信佛教，变得怠惰、舍弃儒家、大兴土木进而导致国家败亡。《神灭论》可是直接对着中央来骂。人民领袖梁武帝为此还亲自指挥、亲自部署大家来对范缜进行文章诘难，不过再怎么难堪也没对范缜肉体消灭和禁毁《神灭论》。千年前昏庸的皇帝竟也比现在的新征程领路人更有容忍他人妄议中央的肚量，岂不可悲？

May 03, 2026 - RC

1 《中国历史故事——南北朝》。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出版，1980年12月北京第1版，1986年8月北京第2次印刷。第98 – 100页。

2 《诸子百家名篇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03年9月第1版，2004年9月第3次印刷。第632 – 637页。（张琳写鉴赏文）

3 冯友兰著 赵复三译：《中国哲学简史》。三联书店（香港）有限公司，2005年1月香港第1版第1次印刷，2006年1月香港第1版第2次印刷，第223页。英文版于1948年出版。

4 徐小跃：《禅与老庄》。江苏人民出版社，2010年2月第1版，第66页。

在研读范缜的生平时发现原来陈寅恪写说，“为保持家传之道法，而排斥佛教，其最显著之例为范缜，其神灭之论震动一时。〈陶渊明之思想与清谈之关系〉。《金明馆丛稿初编》。三联书店，2001年6月北京第1版，2009年9月北京第2版，2015年7月北京第3版，2018年1月北京第8次印刷，第218页。所以除了为国家命运之堪忧，也是因为家传之道法——天师道，范缜选择直接对佛教开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