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11日星期六

陈寅恪向中共靠拢?


在读余英时的《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里知道有冯依北*这一号中共写手,不过却没读过他撰写反驳余英时的文章。其中最广为人知应该是冯文中留给我们极珍贵的一条历史材料,就是后来余英时考证了陈寅恪在1959年写的门联。这门联原来是讥刺中共大跃进的疯狂政策,原不是像中共几十年来被蒙骗唬弄还不知,沾沾自喜地自以为是陈寅恪靠拢的证据。

在《陈寅恪晚年心境新证》里,余英时对冯文提到陈寅恪被中共任命为科学院的学部委员、人民政协委员和中央文史研究馆副馆长,为陈寅恪向中共政权认同的证据,根本不想反驳和“挑剔”1。若根据中共官方发表的名义来构成陈寅恪曾向中共靠拢,这是大笑话吧。

就在1984年的《文史互证·显隐交融》,余英时已非常肯定和拿出第一手资料来证明陈寅恪不可能参加中共的“人民政协”。余英时在陈寅恪于1949年写的〈报载某会有梅兰芳之名戏题一绝〉(己丑)。诗曰:

蜂户蟻(原注:音娥)封一聚塵,可憐猶夢故都春。
曹蜍李志名雖眾,只識香南絶代人。

余英时认为这首诗就是讽刺那些所有“靠拢分子”参加19499月在北京召开的“人民政协”,所以陈寅恪怎么可能在后来参加所谓的“人民政协”呢?2

而汪荣祖却不认同余英时的看法。他认为陈寅恪不会那么“激戾”在诗里骂人,有失陈寅恪的“敦厚”性格。不过汪荣祖还是以为陈寅恪至多把那些参加“人民政协”的人为政治小人物和政客,不屑吧。3

1995年的《陈寅恪的最后20年》披露了中共广东省高等学校委员会书记,冯乃超在1956118日提到陈寅恪答应参加全国政协。而在124日的《人民日报》也刊登了第二届全国委员会特邀委员名单,其中有陈寅恪的名字。不过陆书还是说了,陈寅恪没有赴会。4

只不过香港中文大学在2008年出版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史》,沈志华还是写错了陈寅恪出席1956年初的“政协会议”。5

纵观陈寅恪对中共的态度,以他这么高和深的史识见地,根本不可能向中共靠拢。陈寅恪应该是上世纪地球最硬花岗岩脑袋的知识人吧。

Oct 29, 2015 – PSK

*王震邦的《独立与自由——陈寅恪论学》里说冯衣北为刘斯奋笔名,还著有以钱谦益和河东君为背景的长篇历史小说,曾长期担任中共宣传文化官员。(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117月出版,第21页)

余英时:《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东大图书公司,1998年初版,2013年二版三刷,第128页。

2 如上,第174 – 177页。

3 汪荣祖:《史家陈寅恪传》。联经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19842月初版,20131127刷,第290页。(原载《中国时报》〈人间副刊〉,198512425日)

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20年》修订本。北京三联书店,2013年北京第1版,第155 – 158页。

5 沈志华:《中华人民共和国史·思考与选择——从知识分子会议到反右派运动》第三卷·1956-1957。香港中文大学当代中国文化研究中心出版,2008年第1版,2009年第2版,第59页。

2016年5月8日星期日

陈寅恪的〈望海〉


看了一遍余英时的《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决定好好专心下来重新读过一遍现有关于陈寅恪的书籍。怎知道这些日子愈了解陈寅恪,愈觉得有太多东西,无论是关于魏晋南北朝史,还是唐宋明清史,或是民国到中共史,还有是更多的历史文学常识,还需要更多精力和时间来学习,才能更加明白陈寅恪之伟大精神和史学精髓在哪里。

在读这一些关于陈寅恪的书籍后有太多感触,一时还不能好好定下心来整理这一切。但就现有的笔记,先做个记录。

关于〈霜红龛集·望海诗云“一灯续日月不寐照烦恼不生不死闻如何为怀抱”感题其后〉

不生不死最堪傷,猶说扶餘海外王。
同入興亡煩惱梦,霜紅一枕已滄桑。

余英时在19845月完稿的《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里找出了这《霜红龛集》是清初遗老傅山(傅青主)的文集和引了张煌言的〈上延平王书〉来佐证,认为是陈寅恪避留大陆,望着台湾之作。1

4个月后的《陈寅恪晚年心境新证》还是持此说2。在文中,余英时查出原来这首诗题名为〈东海倒坐崖〉,并非〈望海〉,这是陈寅恪故意之为,为引出文集中罗振玉案语,即其中一句有“望望田横岛”和张煌言的〈上延平王书〉。3

1984年的《文史互证·显隐交融》41985年的《著书今与理烦冤》5也认为应如此解说。

19858月的《“弦箭文章”哪日休》里補注说真相已大白,〈望海〉诗原来是为悼念傅斯年而作6。不过余英时没告诉这真相如何大白,可能在当时已另有他人著文而知?

到了1997年的《试述陈寅恪的史学三变》里说在2年前大陆上的一位老史学家郑重托人告诉他,这首诗是为悼念傅斯年而作。7

若根据陆键东在1995年写成的《陈寅恪的最后20年》所说,不知这位老史家是不是邓广铭?书里还说陈寅恪曾把悼念傅斯年诗作给向达以表心迹,这也为后来汪籛所知。只不过陆键东在当时也不肯定到底这首挽诗是哪一首,认为〈望海〉为悼念傅斯年之作还有待细考。8

可是王汎森在1995年也说这首诗已被傅斯年昔日门生指出是为悼念傅斯年而作9。不知这门生是谁?

而在岳南笔下,则是肯定说陈寅恪以傅青主为喻的悼念诗作,通过秘密管道,转到向达手中,后又传给郑天挺和汪籛,最后渐渐被学界所知10。不知岳南如何得知?最后岳南也说这首〈望海〉挽诗是当时大陆对傅斯年唯一的一份文字纪念11。岂不可悲?

Oct 28, 2015 - PSK

1余英时:《陈寅恪晚年诗文释证》。东大图书公司,1998年初版,2013年二版三刷,第93- 96页。

2 如上,第135页。

3 如上,第149- 151页。

4 如上,第173页。

5 如上,第196页。

6 如上,第240页。

7 如上,第345页。

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20年》修订本。北京三联书店,2013年北京第1版,第33页,第392页。

9 王汎森:《傅斯年:中国近代历史与政治中的个体生命》。北京三联书店,20125月北京第1版,第327页。(原发表于《中国文化》121995年))

10 岳南:《陈寅恪与傅斯年》。远流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20098月初版,第460页。

11 如上,第436页。

2016年4月14日星期四

旧《唐书》、新《唐书》和《资治通鉴》里的李泌《对肃宗破贼疏》

在〈李泌《对肃宗破贼疏》〉里写到钱穆说旧《唐书》、新《唐书》没取李泌的《对肃宗破贼疏》,可是《资治通鉴》却收录了这篇重要对策。当时在网上是看到说新《唐书》是有写下这番重要论述,可是就是没机会读到新《唐书》。

日前为了消磨时间,顺路到了新纪元学院图书馆,就在浏览藏书时看到了旧和新《唐书》,一下就知道这可是弄清楚这问题的大好机会。

果然没在旧《唐书》里看到李泌与肃宗对如何平定安史之乱的问答。可是就在新《唐书》里读到李泌的重要作战理论。当然,也在《资治通鉴》里读到了这篇对策。

在图书馆里一游,解决了这问题,这爽快!

旧《唐书》封面

旧《唐书·列传第八十》

新《唐书》封面

新《唐书·列传第六十四》

新《唐书》——李泌对策

《资治通鉴》封面

《资治通鉴》——李泌对策

《资治通鉴》——李泌对策



Feb 22, 2016 - PSK

2016年3月5日星期六

杨嗣昌和黄道周的安内攘外


在樊树志的《晚明史》里如此写道,崇祯十一年,看似熊熊烈火的起义大军已即要扑灭,可是因朝廷对安内攘外孰重孰轻的政策犹豫不决或更正确的是说崇祯帝把攘外置于安内之上,最后导致明王朝蜡烛两头烧,烟飞灰尽。

在对反叛大军剿灭功败垂成关键时刻,杨嗣昌五月上疏倡议与清军议和,尽全力对付国内的起义大军。可是这提议一出,举朝哗然,因当时人们以宋为鉴,与后金或是清议和是个违禁之说。

反对者其中之一就是耿直迂执的黄道周。他极力反对议和,还把杨嗣昌比作猪狗,尔后在七月的廷上会议无所顾忌地批评杨嗣昌,也不让让那刚愎自用的皇上,让心里本想议和的崇祯帝破口大骂黄道周,随后降六级外调。

会后崇祯帝对清和议也不了了之,结果到了九月清军入侵长城,造成了部分镇压起义军力量北调,也为国内反叛力量喘了口气,就是这口气而死灰复燃后最终不可收拾。1

从刘宗周写给黄道周被贬后的信可看出当时人们的所谓门户之见;我就是对的,你就是邪恶的。2

    学术不明,人心不正,而世道随之,遂有今日之祸。一丝九鼎,杜赖吾党。清议犹有存者,阴以褫奸回之魄,而扶国命于无疆,则亦所谓功不在禹下者也。……

其实黄道周也没这么能耐,说是他的一举之力拉下议和之说。可是他在廷上的表现导致本已犹豫不决的崇祯帝更加不敢或不能与清和议。能做事的人如杨嗣昌不能被谅解,能讲话的人如黄道周不能纵观全局得失,加上一个猜疑臣属的皇上,这怎么不叫人惋惜呢?

还好最后黄道周没辜负朋友刘宗周的期望,他也没背叛崇祯帝和明王朝。北京和南京陷落之后他极力募兵抗清,敢为之不能为,最后失败被俘而在1646年被害。3

忠臣烈士如杨嗣昌和黄道周虽然不能对上眼,可是他们都为明王朝付出了生命,没做什么逃兵还是贰臣,崇祯帝可以欣慰矣。

August 18, 2015 - PSK

樊树志:《晚明史》。复旦大学出版社,20051月第一版,第988- 996页。

王兆祥主编:《官场醒悟——政事篇》。山西人民出版社,20031月,225页。

3 李荣庆 郭孟良 卞师军 魏林(译)司徒琳 Lynn Struve:《南明史》〈The Southern Ming 1644 – 1662〉。上海书店出版社, 20071月第1版,第76页。

2016年2月9日星期二

明末与鸦片战争后的失业大军


《崇祯帝裁撤驿站》里谈到裁减驿站后的失业大军一部份上了梁山。在翻读这些有关文章时想到这是不是和鸦片战争后的失业大军被迫走上反叛之路有些相同呢?

在普拉特Stephen R. Platt的《太平天国之秋》,黄宇和的导读说南京条约后的上海代替以往广州,变成了茶叶出口港。比起过去长江流域生产的茶叶必须翻山越岭到广州出口,现在只须顺流而下到上海,成本锐减何止千倍。这也让了广东有了成千上万的失业大军。作者还神游冥想当时的失业大军之苦况,深切体会到为何他们在走投无路之余,最后都参加了太平军及广东红兵。1

五口同商后的广州不再垄断对外贸易。郭廷以也说广州不再独占对外贸易之利,内地土产出口,外来洋货内销,取道粤北者日少,成千上万以挑运、护运及开设旅店为业者,失了谋生之路。他还注释说湘粤间肩货者,近十万人,闽粤运茶者数千人,大多为会党。2

我们很难想象当时那万人失业大军和他们家庭的困苦,多年来以广州出口贸易为生,如今繁荣不再。在当时也没所谓的现代工业大工厂可以容纳这么多失业大军,除了做贼,还有选择吗?

也许只有唐德刚才能写出当时之惨况。3

 盖〈南京条约〉(1842)之后,通商扩及五口,上海乃扶摇之上,顿成五口之主。全国外贸进出中心移往长江下游。广州十三行垄断结束,生意一泻如注,改业乏术,便沦为破产。

 十三行破产不打紧。要紧的是广州的衰落;广州衰落不打紧,要紧的是靠它生意吃饭养家的千千万万,翻山越岭,摆渡撑船的搬伕船伕。他们因广州之衰落而失业,则妻儿哓哓,如何是好?

 ……广州当年的“泡沫经济”(bubble economy),就是这样衰败下去了。一旦衰败下去,则众口哓哓,怨气冲天,就替我们“洪先生”制造造反的基本队伍了。

明末驿站失业大军是朝廷主动的结果,可是清末的广州失业大军却是战争后的结果。动因不同,可是却都是造成了起义大风暴。

苦命的崇祯帝是不幸的,造反推翻了明王朝;苦命的咸丰帝和慈禧却是有幸的,造反没能推翻清王朝,玩笑吗?

August 18, 2015 - PSK

黄中宪(译)史蒂芬·普拉特Stephen R. Platt:《太平天国之秋》〈Autumn in the Heavenly Kingdom〉。卫城出版,20135月初版一刷,20137月初版四刷,第11 - 12页。

郭廷以:《近代中国史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995月第1版,86页。

3 唐德刚:《晚清七十年·太平天国》贰。远流出版事业股份有限公司,19986月初版一刷,20102月初版十六刷,第19 – 20页。